UFC拳手什么时候会“废掉”？16,429场比赛指认两个元凶

每到比赛周，总会有人被扣上那个词：废了。它总在一位昔日争冠者连输两场的那一刻降临，而且判决通常出自“肉眼测试”，说白了就是凭感觉。可球迷们争论不休却从来没人认真测量过的那个问题，我想要一个真正的答案：拳手到底什么时候会废掉，又是什么把他们打废的？是年龄？是八角笼里的里程数？是他们挨过的打击？还是他们扛过的那些击倒？

于是我们动手测量了。我们从自家的赛果数据库里取出2005年以来的16,429次UFC出场记录，并为每一次走向八角笼的登场计算出笼门关上那一刻拳手的“里程表”读数：那晚他多少岁，他已经打了多少场UFC比赛，累计了多少分钟的笼中时间，整个UFC生涯吸收了多少次头部打击（来自官方逐场统计数据），被击倒过多少次，以及被打击终结过多少次。然后我们观察接下来发生了什么。

四名嫌疑人。两项定罪。而被无罪释放的那两个，恰恰是所有人都在指责的那两个。

嫌疑人一：生日。 有罪，而且毫无悬念。

年龄是整项研究中唯一能产生平滑、无情、单调下滑曲线的变量。数据里不存在任何“巅峰平台期”。每一个三年年龄段都比前一个更糟，而且从一开始就是如此：

请把最后一列读两遍。一名25岁以下的拳手，任何一个比赛夜被打击终结的概率大约是十分之一。过了37岁，就是四分之一。胜率并不是在某个魔法生日那天跌落悬崖，这一点让我颇感意外。它只是不断被侵蚀，每个年龄段掉大约两个百分点，段段如此，从拳手刚到能租车的年纪那天就开始了。“悬崖”的叙事是错的。“下行扶梯”的叙事才是对的，而且这部扶梯只往下走。

嫌疑人二：里程表。 基本无罪。在这里我欠大家一个交代，因为我们此前写过关于经验的文章。

昨天我们发表了一篇文章，指出八角笼经验是一个反向预测指标：在三年的UFC赛果中，UFC比赛场次更多的一方只赢下了43.9%的比赛。如果里程数并不会把拳手打废，那经验怎么会预示失利？

因为所谓的经验差距从来就不真是经验的事。它是披着经验外衣的年龄差距。单看笼中时间，它在这里几乎不起任何作用：生涯累计120到179分钟的拳手胜率为52.0%，与累计不足30分钟的拳手的48.7%在统计上没有区别，只有当生涯累计超过180分钟（44.1%）时数字才开始下垂，而年轻拳手几乎没人能达到这个门槛。比赛场次讲的是同一个故事。年轻时就大量登场的拳手一直在赢，因为想在那么早的阶段被安排那么多比赛，唯一的途径就是非常能打。里程数总是和生日捆绑到货，而造成伤害的是生日。当我们此前那篇文章发现经验更多的一方在输球时，它发现的其实主要是年龄更大的一方在输球。两篇文章并不矛盾。第二篇解释了第一篇。

嫌疑人三：挨过的打击。 无罪，而且数据在这里变得着实诡异。

关于“打废”最符合直觉的理论是累积论：每一记头部打击都是从一个有限账户里的提款，总有一天账户会被掏空。数据说的恰恰相反。在34岁及以上的拳手中，生涯吸收头部打击最少（不足300次）的那批人，有23.5%的比赛以被KO收场。而吸收过800次及以上的那批人，被KO的比例是18.5%。挨打最多的拳手反而最难被终结，而且同样的倒挂在每一个年龄段都会出现。

这不是一张随便挨拳的许可证。这是幸存者偏差，而这正是研究发现本身。你之所以有机会在UFC生涯里吸收800次头部打击，前提是你的下巴扛住了前400次。下巴脆的人永远到不了高里程档位，因为这项运动早就把他们淘汰了。抗击打能力不是被数量磨掉的东西。抗击打能力本身就是累积数量的入场费。“下巴账户论”把因果弄反了：吸收的打击量不是提款，而是余额的证明。

这里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反驳，我们也检验了它：低累积组看起来脆弱，会不会只是因为脆弱的拳手早早就被KO，根本来不及积累被击打数？于是我们把样本限定在UFC生涯中从未被KO、甚至从未被击倒的拳手身上，他们的累积数没有被任何东西截断。规律依然成立：头部被击中不足150次的干净下巴拳手，KO风险为12.6%，超过300次的拳手为8.2%。每分钟挨打多本身是一个轻微的警示信号，但一旦把击倒计入，连这个信号也消失了。讲述这个故事的从来不是被击打数。是击倒。

嫌疑人四：被击倒。 有罪。这才是真正的里程表，而且上面的每一格读数都是永久的。

生涯承受的击倒次数是这项研究中最干净的损伤信号。一名在UFC从未被击倒过的拳手，被打击终结的比赛占13.9%。而在生涯承受五次或更多击倒之后，这个数字是25.3%。此前的KO失利更加残酷：在生涯第四次KO失利之后，下一场比赛同样以KO告负的概率是29.3%，是从未被终结者13.8%基准线的两倍还多。

而且与打击量的故事不同，这一条经受住了年龄控制变量的检验。只看34岁及以上的拳手：从未被击倒过的人有19.1%的比赛被终结，被击倒过三次及以上的人则是27.5%。最后那个格子，又老又曾被击倒，是整张棋盘上最糟糕的一格。年龄和击倒不是同一个嫌疑人被数了两次。他们是共犯。

下巴也不会痊愈。在30岁及以上的拳手中，过去一年内被KO过会把下一场的KO风险推高到23.4%。三年或更长的恢复时间也只能把它拉回到19.4%，仍然远高于从未被终结过的拳手的16.0%。休战期能给损伤打个折扣。但什么也抹不掉它。

照片: 3d U.S. Infantry Regiment "The Old Guard" / CC0

击倒账本上也有它的异类，而且很能说明问题。迈克尔·比斯平生涯承受过12次击倒，并列我们数据库中的最高纪录，却在第五次击倒之后打出7-4，其中还包括那场夺冠之战。尼尔·马格尼承受过11次击倒，在第五次击倒之后的22场比赛里赢下了59%。基思·贾丁承受过10次，第五次之后战绩是1-4。规律不是说被击倒过的拳手就完了。规律是，天平一场接一场地倾斜，而且永远不会倾斜回来。

那么它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？我们研究了数据库中至少打过八场UFC比赛的485名已退役拳手，并为每个人的生涯最佳状态打上时间戳（使用我们的Power Index评分历史，这是我们自己推导的指标，在这里纯粹用作时间戳）。中位数拳手在30.6岁达到巅峰。所有巅峰中有一半落在28.0岁到33.2岁之间。中位数的最后一战出现在34.6岁，中位数拳手在生涯最佳之夜和最后一战之间只有3.4年。

三年半。这就是山顶到出口之间的典型距离。而这几年的形状是残酷的：巅峰过后，退役拳手平均只赢下了剩余比赛的30.8%，其中超过四分之一（25.9%）以KO失利收场。

这些故事你都叫得出名字。托尼·弗格森在2019年的巅峰之后打出0-8。克里斯·维德曼在2015年之后打出3-8，其中七场KO失利。唐纳德·塞罗尼在2016年底之后打出4-10。儒尼奥尔·多斯桑托斯打出6-8，其中七场KO失利。安德森·席尔瓦在2012年10月之后打出1-7，而席尔瓦正是那个印证了其他一切的例外：他的巅峰出现在37.5岁，按上面那张表，这个年龄的他本该有24.6%的KO风险，而他用了十年时间嘲笑这个数字，直到它最终上门讨债。

那些战胜曲线的拳手有着共同的画像，而且毫不神秘。丹尼尔·科米尔37岁之后打出5-2。德米安·玛雅打出9-5。弗朗西斯科·特里纳尔多打出11-5。格洛弗·特谢拉打出8-4，并在42岁夺得金腰带。兰迪·库图尔打出12-8。几乎清一色是摔跤手和柔术地面型选手，他们的打法花掉的是生日，而不是脑细胞。老化曲线不是一条曲线。它是一条打击型选手的曲线和一条缠斗型选手的曲线，而只有其中一条的尽头是悬崖。

最让我难以释怀的是这一点。这项运动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。不是以我们刚刚计算出的汇总方式，而是以真正要紧的个体方式：每一位比赛匹配人都数得清一名拳手的KO失利次数，每一个运动委员会也数得清。那个预示着29.3%再次被终结概率的数字，就明明白白地写在战绩表上，紧挨着拳手的名字，每一次签下比赛协议时都在那里。

我们做出了这张表。安排比赛的，另有其人。